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李怡蒙
29岁的刘玲怀的是头胎，在一家县级三甲医院建档，她有轻度腰椎间盘突出，产检时偶然听医生提了句“椎管内麻醉可能受腰椎条件影响”，便整日忧心自己会不会“没资格打无痛”。33岁的初产妇李佳佳在怀孕初期认真了解了分娩知识后，下定决心要选择无痛分娩。
无痛分娩，在医学上通常称为分娩镇痛，是指运用各种医学方法减轻或消除产妇在分娩过程中疼痛的技术。其核心目标是在确保母婴安全的前提下，有效缓解分娩时的剧烈疼痛，让产妇能够在一个相对舒适、放松的状态下经历分娩过程。
无痛分娩专家、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麻醉科主任医师车向明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，无痛分娩并非完全“无痛”，通常的目标是帮助产妇从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（8-10分）减轻到可以忍受的轻度疼痛（约3-4分）。
国家卫生健康委等部门发布的《关于全面推进分娩镇痛工作的通知》提出，到2025年年底，全国开展产科医疗服务的三级医疗机构，要全部能够提供分娩镇痛服务；到2027年，开展产科医疗服务的二级以上医疗机构，将全部能够提供分娩镇痛服务。
在越来越多医院提供无痛分娩服务的同时，还有许多孕产妇正处于对分娩疼痛的焦虑和对无痛分娩的迟疑中——无痛分娩真的可以不痛吗？
我可以顺利进行无痛分娩吗
孕38周产检时，刘玲特意挂了麻醉科联合产科的门诊号，带着腰椎检查报告询问细节。麻醉医生仔细查看报告后告诉她，轻度腰突并非无痛分娩禁忌，只要不存在椎管狭窄、感染等问题，就能正常实施椎管内阻滞。
分娩当天，刘玲宫口开到3指时上了“无痛”，“实在不耐痛也可以早一点上，但实际操作时，综合医院的麻醉科真的很忙，不一定能马上安排出人手来。”她告诉记者，此前她的一位亲戚开到3指时没有及时上“无痛”，后来产程太快，产科医生表示此时再上“无痛”没有必要，让她印象深刻。
李佳佳做了很多功课，根据她的了解，北京市朝阳区妇幼保健院在产妇进入产程，宫口开至一指时即可提出打“无痛”申请，但需要同时满足产科和麻醉科的评估，确认无相关禁忌症（如严重凝血障碍、腰椎严重病变等）。医院承诺24小时有麻醉师值班。“综合比较后，我发现朝阳妇幼在这一点上口碑很好。相比之下，一些综合三甲医院的麻醉师可能无法随时保障产科需求。”李佳佳说。
通常，不适合进行无痛分娩的产妇，除上述禁忌证外，还有经产科医生评估不能进行阴道分娩者（如明确的头盆不称、胎盘早剥、前置胎盘大出血等）、无法进行穿刺操作者（如穿刺部位严重感染、脊柱严重畸形无法识别间隙）等。
车向明医生表示，我国绝大多数产科医生认为，活跃期（宫口开至3厘米）镇痛更为安全。但现有的大量循证医学证据表明，在产程的任何阶段（包括潜伏期）对母婴结局均无不利影响，即所谓的“全产程镇痛”（欧美国家多为此模式）。只要产妇有镇痛需求，且无产科及麻醉禁忌证，在产程的任何阶段均可实施椎管内镇痛，它既安全又可提高产妇的舒适度和满意度。
“现阶段在我国，具体镇痛时机并无统一规定，取决于所在医院的操作规范及具体情况。如错过最佳时期，只要产妇有需求，且无产程异常及麻醉禁忌，仍然是可以实施椎管内分娩镇痛的。而对于宫口开大，如5-6厘米的产妇实施椎管内镇痛后，往往很快即宫口开全。”车向明说。随着我国分娩镇痛开展20余年及不断普及，“痛到不行再打”的观念已经过时。
分娩过程中镇痛药能否全程有效
李佳佳虽然决定选择无痛分娩，但仍担心第一次生产会面临产程过长的问题，“镇痛药能否对自己全程有效”？她还对顺产可能造成的撕裂、侧切等问题比较恐惧。
车向明医生介绍，国际公认的最安全有效且应用广泛的分娩镇痛方法是椎管内镇痛——麻醉医生在产妇背部，将一根细导管通过腰椎间隙穿刺，置入硬膜外腔或蛛网膜下腔，通过持续输注低浓度的局部麻醉药产生镇痛作用。可以通过麻醉医生设置微电脑泵输注及（或）产妇自行按压镇痛泵给药。这种方法镇痛效果确切，既能保证产程中产妇清醒、全程参与享受新生命到来的温馨，又能保留产妇双下肢肌力及运动功能。
相比之前的宫缩疼痛，刘玲觉得“打针几乎完全不痛”。麻醉生效后，刘玲明显感觉到腹部的剧烈胀痛消失了，只剩下轻微的酸胀感，就像来月经时的不适感。但就在宫口开到8指时，她突然感觉下腹部有明显的压迫感，伴随轻微刺痛，顿时十分紧张。助产士连忙安抚她，解释这并非麻药失效，而是宫口接近全开时，胎儿下降压迫盆底组织产生的正常感觉，这种刺痛，代表引导产妇感知发力时机的到来。
“我遇到的另一位产妇打了还会痛，听说是开指太快。还有的医院会在马上要生出来时关掉‘无痛’，仅靠剩余的镇痛药效，说这样产妇会更好发力。是全程‘无痛’还是最后关闭，应该提前和医院商量好。”刘玲说。
当前，理想的分娩镇痛是让产妇在宫缩时感觉“肚子发紧、发硬，有压力感，双下肢能自由活动，但疼痛感大大减轻”。产妇能够清醒、放松地参与整个分娩过程，保存体力。
为何不追求“完全不疼”？车向明医生解释道，如果疼痛完全消失，可能会掩盖某些异常情况的疼痛信号；保留一定的感觉（宫缩感）及双下肢肌力，有助于产妇在第二产程时配合助产士指令，正确用力娩出婴儿；此外，药物剂量和镇痛效果也因人而异。麻醉医生的目标是通过调整药物剂量及镇痛模式，既有效缓解产妇产程中的痛苦，又最小化对产程和母婴的影响。
用了无痛分娩产后还会痛吗
30岁的王蓉2023年生头胎时选择了无痛分娩，产程很顺利，她本以为产后就能轻松度日，没想到产后第一天就被腰痛和伤口痛困扰，甚至怀疑是无痛分娩留下了后遗症。如今她刚怀上二胎，又想起了无痛分娩的产后疼痛，也感到一些疑惑。
“绝大多数情况下，产后腰痛与分娩镇痛椎管穿刺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。”车向明医生说。椎管内穿刺常常被“误认为”是罪魁祸首，但大量的科学研究并不支持这一说法。
车向明医生表示，大量高质量的长期随访研究证实，接受过硬膜外镇痛的产妇，与未接受过镇痛的产妇相比，在产后出现长期腰背痛的比例，没有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。在接受硬膜外穿刺后，短期内部分产妇在硬膜外穿刺点周围，可能会有数天的局部酸痛或压痛，这类似于肌肉注射后的感觉，通常会在几天到几周内自行消失，与持续数月甚至更久的慢性产后腰背痛是两回事。
那造成产妇产后腰疼的真正“元凶”是什么呢？“核心原因是孕期生理改变。”车向明医生说。
孕期分泌的松弛素会使孕妇韧带、关节松弛，为分娩做准备。同时，不断增大的子宫导致孕妇腰椎、骨盆关节稳定性下降，更易劳损和错位。增大的子宫使身体重心前移，为了保持平衡，孕妇会不自觉地腰椎前凸、骨盆前倾，这种姿势极大地增加了腰部肌肉和椎间盘的负荷，导致慢性劳损。此外，腹直肌在孕期被拉伸、分离，导致腹部肌肉力量严重削弱，无法有效支撑脊柱和维持躯干稳定，所有压力都转移到了腰背部肌肉上。再加上，产后哺乳、抱娃，长期疲劳紧张，都会导致产妇腰背部疼痛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刘玲、李佳佳、王蓉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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